火熱都市言情 夢迴大明春 王梓鈞-621【我要打十個】分享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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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请诛孔闻礼!”
奉天殿内,之前力保孔家的梁材,此时此刻吼得最大声。
罗钦顺也气得不轻,他对火烧孔庙案将信将疑,认为孔家人应该没那么大胆子。可现在孔弘仁的奏疏,再加上大理寺搜集的供词,却已经坐实此等骇人听闻之事。罗钦顺手持笏板出列,端正跪下说:“孔闻礼的罪行,件件不可饶恕。莫说什么圣裔,他已经不配为孔圣子孙。无须再等到秋后,可斩立决!”
太仆寺寺丞夏言说:“处斩之前,当罢其五经博士官职,夺其代天子祭祀子思书院之权!”
这些人说得义愤填膺,但都是把矛头对准孔闻礼。
右都御史聂贤突然来一句:“围杀山东右布政使,孔闻礼一人围得过来吗?火烧孔庙正殿,是孔闻礼一个人放火吗?孔氏族人就都不知情吗?为何山东右布政使弹劾数月,孔氏族人一直隐瞒不报?串联犯罪者有几人?知情不报者又有几人?请陛下着令彻查!”
百官皆惊,这事儿哪能彻查?得帮着孔家遮掩才行啊。
刚做工部尚书的张璁,也出列说:“陛下,兹事体大,遮是遮不住的,否则朝廷威严尽失,必须着令大理卿一查到底。”
礼部右侍郎许瓒说道:“陛下,或许孔氏族人,迫于孔闻礼权势,皆敢怒不敢言,并非有意帮其隐瞒。查案可以,切不能兴大狱,否则必然伤及无辜。”
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反驳道:“许侍郎此言差矣,便是在曲阜兴大狱,恐怕也不会抓到无辜之人。大理寺这几个月,审出孔家无数罪案,孔门上下早已沆瀣一气。我知汝等欲维护孔圣门面,可便是孔圣复生,他真会庇护那些不肖子孙吗?孔圣怕是要亲自提剑诛灭此人忤逆之徒!”
梁材说道:“不论如何,曲阜孔氏已经闹出太多恶闻,不能再这样查下去了。非维护孔家颜面,而是维护儒家的颜面。”
张璁冷笑:“文过饰非,此真儒乎?”
梁材辩道:“孔子乃至圣先师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我等儒士维护孔门,犹如维护兄弟手足,亲亲相隐是为直也。”
张璁讥讽:“梁侍郎大可窃负而逃!”
“我……”梁材瞬间无语。
两人这段辩论,属于儒家的经典悖论。
孔子认为,亲亲相隐是“直”的表现。但这种“直”,又往往是违法的,于是孟子说,舜的父亲犯罪,舜不能徇私枉法,但又不能把父亲交出去违背孝道。舜最好能够舍弃天下,背着父亲悄悄逃跑做普通人。
梁材认为孔门是儒士的家人,帮着孔家亲亲相隐是遵从孔子训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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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璁说没人拦着你亲亲相隐,但你必须像孟子说的那样“窃负而逃”。即,你去维护孔家吧,但应该先辞官再说,否则你就是遵守孝义,却违背了道义。
张璁这帽子扣得好凶,只搬出“窃负而逃”四个字,就堵住了所有想帮孔家人的嘴。
帮孔家说话可以,但请你先辞官再说,不辞官就是不遵道义的伪孝!
满朝文武全都看向张璁,觉得这人太可怕了,今后绝对不能跟他吵架,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,还让人根本无法反驳。
窃负而逃,一锤定音,瞬间结束这场争论,皇帝下令彻查孔庙纵火案。
不然还怎么办?为了帮孔家而辞官?
怕是你刚开口辞官,皇帝立即就答应了,直接把你请出奉天殿,到时候你又拿什么来帮忙?
左右两难,完全无解,张璁的战斗力已然拉满。
王二做礼部尚书可以砍人,我张璁做工部尚书也可以喷人!
……
之前金罍在曲阜查案,一直保持着足够克制,现在的性质则完全变了。
伍廉德直接征用曲阜县衙大牢,两百锦衣卫全员出动,又临时征召一些外姓人做辅警。一天到晚,只见锦衣卫四处抓人,抓回大牢就严刑拷打,保证打得你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旧事都能供出来。
审案效率成倍提升,还顺便扯出无数陈年积案,一桩桩摆出来简直触目惊心。
孔氏主宗,竟找不出几个干净的。就算自己不做恶,家仆也肯定作恶,因为生杀予夺、无人监管。
当金罍把调查结果送回京城,文武百官尽皆无语。
人们关注的焦点,已经不是孔庙纵火案,而是孔家主宗那密密麻麻的犯罪内容。
这天朝会,礼部尚书罗钦顺说道:“具浙江巡按御史禀奏,五经博士孔承美乐善好施,救济贫寒士子无数。浙西大山流民众多,衢州孔氏捐出六成田产,帮助衢州知府招募流民,大大缓解浙西匪患。请陛下嘉奖孔博士。”
朱载堻叹息说:“都是孔圣子孙,衢州孔造福一方,曲阜孔却为祸一方。何异甚也?”
王渊说道:“臣问,南孔方为圣裔正宗,随宋室南渡而居衢州。北孔一支,降金而绝嗣。如今这支北孔,却是金国未灭,孔元用、孔之全父子便降蒙古。蒙古当时为异族,这孔家不管是食宋禄,还是食金禄,都不该国主未灭便投外敌。此贰臣也,不当为衍圣公,否则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都学着当贰臣?”
(注:前面有个章节,把投降蒙古的孔元用,写成了依附金国的孔元措,已更正。)
汪鋐立即配合:“臣议,迎回南孔正宗,罢免投敌北宗!”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毛纪被吓了一跳,此事王渊没在内阁讨论。
梁储说道:“陛下,此事有违祖制。”
张璁笑道:“太祖可没定过如此祖制,对于孔子圣裔,太祖只有一句评价。太祖说孔子是‘好人’,希望孔家多出几个‘好人’。如今,北孔已然污秽不堪,好人难寻矣。南孔造福一方,显然是有好人的。弃北孔而迎南孔,正是遵从太祖之言,让孔家多出几个好人!”
这并非胡说八道,朱元璋对孔子的评价,真的只有“好人”二字,并希望孔家好人教化百姓。
敢拿祖制说话,那就追到朱元璋时期,迎回孔家好人便是祖制!
王渊根本不用再亲自辩论,张璁手执笏板出列,站在那里要一个打十个。
还想帮北孔说话的文官,看到张璁那矮瘦的身形,竟一个个把话吞回肚子里,生怕被张璁怼得颜面扫地。
皇帝再次颁布圣旨,封衢州孔承美为衍圣公,勒令取消衢州孔子家庙,南孔主宗立即前往曲阜。同手,再度收回部分曲阜孔氏祭田,只给孔家留10万亩祭田过日子。
换宗了,族长当然也要换。
一直偷着乐的孔弘仁,这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,跑去伍廉德那里嚎啕大哭。
伍廉德叹息道:“唉,你们北孔犯事太多,皇帝震怒怎能避免?这样吧,我帮你讨个官职,定不会让你白干。”
孔弘仁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奔,脸上还得挤出讨好的笑容,又哭又笑道:“如此便有劳伍指挥了,在下定有重谢。”
北宗孔弘仁这一支,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,世代负责祭祀洙泗书院,至少过河拆桥还给他留了块舢板,也给南孔留了一根钉子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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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闻韶的儿子孔贞干,好歹是李东阳的外孙,也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,世代负责祭祀尼山书院,再次给南孔打下一颗钉子。
两颗北孔钉子敲下,做了衍圣公的孔承美如鲠在喉,连忙上疏请求朝廷任免曲阜知县。
事情就这么结束了,南孔之人做族长和衍圣公,只负责孔子大祭,以及祭祀子思书院。洙泗书院和尼山书院的祭祀权,则分别留给北孔的两支。一旦南孔乱来,那就换成北孔坐庄,上头再安一个正五品曲阜知县监管。
被论罪抄家的北孔主宗私田,全部分给南北孔的贫寒之家,底层孔氏子孙瞬间支持朝廷决策。
至于孔闻礼,枭首,抄家,家人流放海外。
弹劾孔闻礼有功的史道,取消三个月的罚俸,赏银五两,加俸十石,升文勋和散阶各一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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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。
汪鋐一半发自真心,一半拍马奉承道:“孔氏竟自请朝廷任命流官,王相此功莫大,利济万民也!”
如果说,整治孔家还有文官反对,但把曲阜知县变成流官,估计所有文官都会举双手赞成。
毛纪甚至想好了制度,建议道:“曲阜知县,当为正五品。一来彰显朝廷对孔圣的尊重,二来正五品知县能够更好的约束孔家。”
“此言有理。”王琼赞道。
一般而言,天下知县皆为正七品,但京郊的宛平、大兴知县却是正六品。
江西的浮梁知县更厉害,从唐代开始就是正五品,比知州的品级还高。只因此县,同时盛产茶叶和瓷器,景德镇便归浮梁县管辖。
若把曲阜知县设为正五品,也算合情合理之举,官太小根本压不住孔家。
王渊微笑道:“不急,便让孔氏族人,继续担任曲阜知县。若孔氏一上疏,朝廷就立即答应,一来显得朝廷薄情寡恩,二来也让朝廷颜面无存。”
汪鋐忍着笑意,一本正经说:“便当如此,还是王相想得周到。”
“唉!”毛纪一声叹息。
王渊这是打算继续折磨孔氏,孔家已经打出白旗,朝廷根本不接受投降。
当然,这也是遵礼的表现,重臣致仕还要三请三辞呢,孔家不想当曲阜知县,于情于理自然也得上疏三回。
王阁老不愧是本经为《礼记》的状元,果然守礼得很!
于是,孔氏请朝廷任命曲阜知县,皇帝专门派行人回去宣诏:“衍圣公知曲阜,乃孔圣遗惠,此事千年不易,怎可在国朝变更制度?殊为无礼也。不允!”
孔家接到圣旨,全都傻眼了,朝廷竟不让他们服软。
于是,孔家又上第二封奏疏,说曲阜是大明国土、孔家子是大明国民,理应由朝廷派流官担任曲阜知县。
……
曲阜。
金罍、伍廉德二人哈哈大笑,此事实在太有趣了。
正常情况下,朝廷想要收回曲阜知县的任免权,孔家和天下士子绝对会激烈反对。可被他们稀里糊涂一顿乱搞,反而成了孔家主动请求,朝廷还端着架子不答应。
“伍指挥,火烧孔庙一案,可有新的进展?”金罍低声问道。
伍廉德正色说:“又有六人供述,是孔闻礼下令火烧孔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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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律》鼓励自首,除了罪不可赦者,自首一般都可以轻判。伍廉德和金罍根本不调查火烧孔庙案,却处理其他各类案件上百起,总有涉案者希望坦白从宽,甚至还想提供别案线索立功。
审查到现在,一共有十八人,检举或承认孔闻礼烧毁孔庙。
“还不够。”金罍说道。
伍廉德拱手说:“便由在下亲自去办。”
伍廉德亲自前去孔府,拜访孔氏新任族长孔弘仁。
孔弘仁悄悄检举了孔闻礼好几个心腹,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。到现在,孔家的三堂六厅,已经有四人听候孔弘仁调遣。
孔氏族长,才是孔家的真正掌舵者,是孔家的里子!
至于衍圣公,无非是孔家的面子而已。
三堂六厅,对应三省六部,可凭此掌控整个曲阜。
别看三堂六厅的管事只换了四人,其管辖的下属人员,却因此换了一大串。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,已经让曲阜孔氏彻底内讧,双方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。
“伍指挥大驾光临,实令寒舍蓬荜生辉!”孔弘仁热情迎接。
伍廉德笑道:“都是自己人,孔兄何必多礼。”
按照辈分,孔弘仁乃是孔闻韶、孔闻礼的四叔,只不过此人是丫鬟生了,以前一直遭受嫡系排挤。
孔弘仁被金罍扶起来以后,在疯狂报复夺权的同时,大量提拔不受待见的庶出子。这已经不仅是孔氏权力之争,更是孔家嫡子和庶子的斗争,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。
孔家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,元代为了争权夺位,互相之间往死里揭短。当时,攻击某某是庶出子已不新鲜,甚至攻击朝廷册封的衍圣公,曾经随母亲改嫁并一度改姓。还有一次直接动武,吓得另一方骑马直奔前线,找正在亲征南宋的忽必烈求救。
因为实在闹得太过分,期间有好几十年,孔家只有族长和知县,元代朝廷一直不册封新的衍圣公。
伍廉德问道:“孔兄可知,山东右布政使史道是何出身?”
孔弘仁说:“乃王相弟子也。”
伍廉德摇头:“王相弟子众多,这史道却又格外特殊。”
孔弘仁问:“如何特殊?”
伍廉德说道:“王相为官至今,只做了一次主考官,便是正德八年顺天府乡试。而史道,正是正德八年应天府的解元,可谓王相门下诸弟子中的第一人。史道奉王相之命,敦促孔家更换先贤先儒牌位,竟遭孔闻礼带着数百人围杀。王相又如何不怒?若非史道骁勇,早被你孔家杀了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孔弘仁瞬间豁然开朗,难怪朝廷对孔家不依不饶,竟是孔闻礼得罪了王渊最宠爱的学生。
伍廉德说道:“孔闻礼此人,必须除去,方解王相心头之恨!”
孔弘仁臭骂道:“孔闻礼那厮混账得很,非但目无朝廷,对孔氏自己人也百般苛待。竟还敢欺师灭祖、火烧孔庙,简直畜生不如!”
伍廉德说:“现在,已有十八人指证孔闻礼火烧孔庙,但还差一个有分量的检举者。”
孔弘仁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王相对孔家有何安排?”
伍廉德半真半假道:“衍圣公爵位,依旧等到孔贞干成年之后承嗣。毕竟,孔贞干是西涯先生的外孙,而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。”
孔弘仁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头说:“确实如此,有香火情在。”
伍廉德又说:“孔家意欲殴杀朝廷命官,此事天子震怒,孔氏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。这个交代,便是曲阜知县,今后曲阜知县由朝廷任命。”
孔弘仁继续点头:“当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伍廉德再说:“孔兄这一支,可世代担任孔氏族长。”
孔弘仁要的就是这个,衍圣公只是孔家面子,族长才是孔家的里子,才是孔家真正的掌权者!
一般而言,孔氏族长由衍圣公推选,朝廷很少去干涉,因此两者往往一体。
但朝廷真想插手,谁都无法反对。
谁来当衍圣公,依靠血脉远近,就连朝廷都无法更改。朝廷唯一能动的,就是指定孔氏族长,开国至今,皇帝只亲自指定了一个。
若此事处理得当,朝廷额外开门,让孔弘仁一脉世代担任族长,今后曲阜孔家就全被他掌控了,就连衍圣公也只能乖乖做傀儡!
孔弘仁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,义正辞严道:“吾当亲自上疏朝廷,好生严惩那欺师灭祖之辈!”
第二天,孔氏族长孔弘仁,给朝廷发去一封奏疏,检举五经博士孔闻礼:不遵朝廷法令,沿用旧朝牌位与王号,被布政使追查之后,又意图杀害朝廷命官。为了掩盖罪证,竟然下令火烧孔庙正殿!
奏疏发到京城,满朝文武顿时哗然。
山东布政使告状是一回事儿,孔氏族长亲自告状又是一回事儿,等于彻底坐实孔家火烧祖宗庙殿的罪行!
这跟挖自家祖坟有何区别?
不孝乃大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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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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豹房,花园。
王渊与朱载堻对坐,顾太后居中旁听。
石桌上,不仅摆着果盘、瓜子和黄酒,还摆着一份金罍发回的奏疏及附件(详细奏章,一般以揭帖为附件)。
朱载堻看完附件上那些查案内容,不由疑惑道:“老师,为何孔圣子孙,竟这么多污秽之辈?”
王渊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反问:“陛下,历朝历代为何亡国?”
这是王渊的教育方式,从不给朱载堻说教,而是引导朱载堻自己思考。
朱载堻说:“便是龙子龙孙,也难免昏庸无能。连续出几个昏君,吏治又一直败坏,百姓自然揭竿而起。”
王渊说道:“历代亡国,无非几个原因,外族入侵并非主要问题。第一,便是陛下所言,难免出几个昏君,因为皇帝不是考试考出来的,嫡长子就能继承皇位;第二,一个朝代维持得越久,世家大族就兼并土地越严重,小民无立锥之地,遇到天灾便要搏命造反;其三,便是吏治问题。国初所立制度,到了王朝末年被破坏殆尽,什么法制都可以被钻空子。”
朱载堻问:“这跟曲阜孔氏有何关系?”
王渊说道:“从唐朝开始,孔家在曲阜就如同小朝廷。朝廷有三省六部,孔家有三堂六厅,曲阜知县只是孔家的外派属官。因此,孔氏之兴衰,也可用朝代兴衰来比较。”
朱载堻说:“请先生明言。”
王渊笑道:“孔家掌握曲阜的生杀大权,土地自然越积越多,百姓多为其奴仆、佃户。朝廷的吏治都会慢慢败坏,曲阜孔家的吏治怎可能清明?龙子龙孙都有可能昏庸,衍圣公又怎能一直贤明?但是,王朝会覆灭,孔家却不会。曲阜百姓揭竿而起,自有朝廷去平乱。外敌杀来,孔家只需俯首称臣,便能一直作威作福。陛下,一个朝代历时数百年,都会变得腐败不堪。孔家就是个延续千年的小朝廷,该腐败到何等程度?”
“原来如此!”朱载堻豁然明了。
王渊又说:“朝廷若是腐败了,有贤臣变法续命,这相当于治病。若大臣的医术不好,百姓造反改朝换代,相当于下猛药,新朝廷便清明起来。而孔家这个小朝廷,是不用喝药的,一个病了千年的老人,里里外外、五脏六腑都烂透了。”
朱载堻拍手赞道:“先生论事总是这般明白透彻。孔家这个病人,该如何医治?”
王渊说道:“改曲阜知县为流官担任,收回孔家对族人和仆役的逮捕、审判之权。”
朱载堻说:“正好曲阜知县有罪,便趁机派一个流官过去。”
王渊摇头:“不着急,可继续让孔氏族人做知县。”
刚刚换了孔氏族长,现在又换曲阜知县,一切都按规矩办事,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。
甚至,新任曲阜知县,都让代理衍圣公的孔闻礼来任命!
……
曲阜,大理寺办案临时衙门。
一个孔氏子弟冲进来,举着诉状跪伏道:“在下有冤!”
金罍问道:“有何冤屈,且呈上诉状。”
那人把诉状交给大理寺官员的同时,说道:“正德七年,刘六刘七余孽席卷曲阜,乱兵过境之后,主宗趁机侵占田产。我家靠河的四十多亩上好田地,悉数被孔弘睿(新任知县)及其弟霸占。吾母前去理论,竟遭其家奴殴打羞辱,母亲回家第二日便伤重而死。”
金罍随手翻了一下诉状,问道:“二十年前的事,为何现在才来报官?”
那人说:“孔氏族人有任何案子,都是先去衍圣公府,由衍圣公派人处理。孔弘睿在族中有权有势,而我家只有孤儿寡母,家父和大哥皆被刘六刘七的乱军所杀,如何能争得过他们?”
曲阜孔氏繁衍了一大堆子孙,很多孔家子弟跟普通百姓没啥区别。
这个案子很明显,就是乱军杀了此人的父亲和大哥,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。正好那几十亩全是靠河的好田,又紧挨着孔弘睿的田产,于是孔弘睿欺负人家孤儿寡母,吞了这几十亩跟自家田地连成一片。
就如王渊所说,孔家由里到外都烂透了,很多时候衍圣公都不能做主。
清代有一个案子,衍圣公与曲阜知县杠起来,孔家人自己打孔家人。那位衍圣公竟然非常正直,成年嗣爵之后,想要惩治作恶的曲阜知县,结果斗到朝廷都无济于事,反而被族人勾结起来泼脏水。
这位年轻正直的衍圣公,三十岁不到就死了,而且死得不明不白。
在那个位子上,就算你不作恶,也不能阻止族人作恶,否则衍圣公就当不下去!
被王渊废掉的衍圣公孔闻韶,其实也没怎么作恶,他就喜欢喝酒玩女人而已。但是,他身边的族人,却一个个犹如豺狼虎豹。
金罍问道:“你状告新任曲阜知县,可有人证物证?”
“有,”那人掏出几张地契,“此为田契,在下一直藏着。家母被殴打致死,也有十多人亲眼所见。孔弘睿不仅霸占我家田产,还趁着乱兵过境,霸占了附近上千亩田产!不论是孔氏子弟,还是普通百姓的田产,只要靠着他家的地,都被他强行霸占了!”
金罍收下田契,对伍廉德说:“伍指挥,有劳了。”
伍廉德立即调遣锦衣卫,带着此人去查访案情。只几天时间,就查得明明白白,人证物证俱在,新任知县孔弘睿有口难辨。其中最严重的一个罪名,是纵奴行凶,殴杀人命六条!
这知县上任不足二十天,就被大理寺卿金罍弹劾,押送京城前往刑部复审。
知县已经换了两个,朝廷又让孔闻礼继续任命知县。
第三个知县叫孔弘祯,干了大概二十天,再次被金罍送去刑部复审。
金罍来到孔府,对孔闻礼说:“孔博士,真不凑巧,又有人状告知县,已经押送去刑部审理。请孔博士不吝辛劳,再任命一位知县吧。”
孔闻礼脸色非常难看,黑着脸说:“一时之间,也难找到合适之人,且容我再慢慢挑选。”
金罍怒道:“一县父母,怎能空缺,曲阜万民正翘首以盼呢!”
一连被罢免三个知县,全都送去刑部复审,孔闻礼的心腹们哪还敢接任?
无奈之下,孔闻礼只能随便任命一个年轻族人,是那种以前无权作恶的普通孔家子弟。
这下金罍该没办法了吧,等金罍离开之后,孔闻礼再换知县便是,反正曲阜的父母官必须掌握在孔家手中。
面对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知县,金罍让其背诵《论语》,此人竟然支支吾吾,只能背诵前面几句。
金罍立即上疏弹劾,不但请求罢免知县,还弹劾孔闻礼识人不明,竟然任命一个连《论语》都不会的人做知县。
于是,第四任知县被罢免,孔闻礼被剥夺代理衍圣公的权力,由他的一个族叔代理衍圣公。
新任代理衍圣公,第一件事,就是被金罍请去推荐曲阜知县人选。
那位老兄头疼欲裂,只能寻找没有作恶的年轻族人,让他们背诵四书五经。也不用背五经,能背诵《四书》就行,反正不能被金罍挑出漏洞。
可枝繁叶茂的曲阜孔家,一时之间,竟找不出能把四书背完的族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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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服软吧,王二这是铁了心要治咱们孔家。”
“怎么服软?难道承认孔庙是咱们烧的?”
“金罍抓着曲阜知县不放,恐是想改曲阜知县为流官。”
“知县大权不能丢,否则孔家就完了!”
“不然咋办?”
“……”
半个月后,金罍弹劾新任代理衍圣公,说此人无才无能,连知县人选都拿不出。请求朝廷再次换人!
于是,代理衍圣公又换人了。
半年时间不到,衍圣公被夺爵,代理衍圣公换了两个,曲阜知县换了四个。
而且不是朝廷横加刁难,每次都合情合法、有理有据。满朝文武看在眼里,便是再迂腐之人,都不敢站出来帮孔家说话,因为曲阜孔氏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再加上孔闻礼火烧孔庙,欺师灭祖,得罪太多读书人,曲阜孔氏已经人心尽丧。
这种玩法,比直接举族流放都恐怖。你把孔家举族流放,说不定就有无数读书人跳出来,无视其火烧孔庙的罪行,强行洗白帮着孔家说话。
现在嘛,软刀子割肉,不杀人只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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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把刀子一直不斩下去,却又始终悬在半空,让曲阜孔氏感觉永无宁日。
孔闻韶、孔闻礼兄弟俩,枯坐于净室,全都精神萎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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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被废的衍圣公,一个被罢免的代理衍圣公,堪称难兄难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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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闻韶还是那样逼叨叨:“我就说了,不能惹王二,不能惹王二。胳膊拧不过大腿,人家是皇帝生父,还没有办法治你?”
孔闻礼哭丧着脸:“我哪知道,此人竟如此阴险,做事完全不讲道理啊。再这么下去,我的五经博士都保不住了。”
孔闻韶说:“反正我不管,我已经被夺爵了,只想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,让我的儿子顺利袭爵衍圣公。你该去给王二请罪,请他放俺们孔家一马,否则这样下去无休无止!”
“没法赔罪啊!”孔闻礼欲哭无泪。
孔闻韶说:“把曲阜知县还给朝廷吧。”
孔闻礼道:“不能交出去,否则今后孔家就会被知县管着!”
孔闻韶说: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外面的流官来曲阜做知县,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孔家的话?”
孔闻礼默然。
数日之后,第三任代理衍圣公,上疏请求朝廷派遣流官担任曲阜知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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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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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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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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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不过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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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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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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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来到印度时,已经是绍丰二年春天。
他们的登陆地点是“韦达港”,以前属于葡萄牙殖民据点(纳迦帕塔姆港)。天竺棉会占领此港之后,便恢复了它的印度教名称,又嫌名字太长难念,干脆缩写简称为韦达港、韦达城。
阿难国的南方,本有三个沿海小国,而且全都是绿教国家。
现在,已经被天竺棉会全部征服,战斗过程没啥可说了。武装商船那么一轰,几千陆军背后一击,平均半个月就能灭一国。
张尧还没下船,就闻到一股焦糊味,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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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岸之后,却见海边堆积大量焦黑尸体,一个明显汉人模样的中年,正在指挥深色皮肤的天竺人挖坑埋尸。
张尧带着五个济世派兄弟,过去拱手见礼道:“在下杭州张尧,见过朋友。”
那汉人中年抱拳道:“登州庞兴。”
张尧问道:“在下初来天竺,敢问庞兄,这里刚过兵灾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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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兴解释说:“此地以前被红毛鬼占据,半年前归了咱们汉人。各教派乱成一锅粥,先是印度教和绿教徒,合伙去杀天主教徒。前两天,印度教徒又杀绿教徒,最后杀红了眼,竟然冲到汉民聚居地,咱们只得提兵把这些混蛋镇压了。”
张尧大惊:“教派争斗如此严重?”
庞兴详细说道:“这里的主要族裔是泰米尔人,皆信仰印度教。以前的国王从阿难国自立,为了获得大食商人的支持,就改信了绿教。本来两教就斗个不休,红毛鬼又带来耶教,三教混战简直理不清。咱们出海是谋富贵的,管他信哪门子教,只要老老实实种地、做工、做生意便可。他们偏偏不听话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这半年来,已经死了好几千,人手愈发不够用,害得咱们必须从国内移民。”
其实吧,这里的宗教已经形成微妙平衡,可大明商贾打破了这种平衡,瞬间就引爆积压已久的三教矛盾,导致近半年来反复上演血腥场面。
拉哈尔·辛格突然冒出来:“张兄弟,现在你能明白,为何我们的上师要创立锡克教了吧?我们不想看到杀戮,只希望所有的教派都能和平相处,所有的百姓都能平等相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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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锡克教,创立仅十二年不到,教义非常宽容,且还没有崇尚武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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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,也不强迫教中男子改姓“辛格”,那是第十代上师为抵抗莫卧儿帝国进行的改革。“辛格”意为狮子,结合入教洗礼(剑之洗礼),号召教众随时准备与莫卧儿战斗。
至于锡克教组建军队,那是在第五代上师死后。当时,不仅锡克教上师被杀,提倡宗教宽容和非暴力的锡克教,也被莫卧儿帝国疯狂镇压,锡克教徒被迫拿起武器自保,结果变成印度最能打仗的一个族群。
张尧问道:“你们的上师在哪里?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北方的旁遮普,离这里很远,那里由莫卧儿王统治。”
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已死,目前的统治者叫做胡马雍。
胡马雍这个家伙嘛,你可以理解为莫卧儿版的朱允炆。他喜欢文学和艺术,崇尚文教治国,性格优柔寡断,再过几年就会被自己手下的异族将领赶跑,逃到波斯当了好多年流亡者。此后痛定思痛,从波斯借兵杀回来,居然重建莫卧儿帝国。
锡克教如今的生存环境很神奇,一方面由于胡马雍的宽容政治,为锡克教提供了良好的传教环境。另一方面,莫卧儿帝国不断扩张,还未完全融合印度的统治体系,镇压盘剥治下百姓提供军资,统治矛盾竟然压过了宗教矛盾。绿教徒和印度教徒都过得很惨,锡克教互相帮助、赈济贫困的教义,迅速吸收了大量教众。
在仔细打听之下,张尧终于搞明白,想北上去见锡克教上师,至少得穿越四五个国家。
张尧说:“我们要留在南方,让你们的上师过来见我。”
拉哈尔·辛格居然不生气,说道:“我会转达的。”
锡克教的创教上师那纳克,后世被印度所有教派尊敬,连印度教、绿教都对其推崇备至。
因为此人的品德无可指摘,他出身刹帝利,有着优渥的工作,有着和睦的家庭,却一路行乞游历四方。他的足迹,西至麦加,东到西藏,南涉斯里兰卡,跟绿教、佛教、印度教、天主教都有过交流,融汇世界各大宗教的优点最终创立锡克教。
这十年来,那纳克派出弟子四处传教,虽然传教中心在旁遮普,但他的弟子遍及整个印度。
越往南边,锡克教越传不动,因为阿难国是印度教国家,这里的宗教矛盾不像北边那么激烈。
只要有利于传播锡克教,那纳克肯定愿意穿越数国,跑来南边见几个中国人。
拉哈尔·辛格有着自己的工作,他受雇于天竺棉会。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,立即辞职北上,去拜见他的上师说明情况。
张尧六人则留在韦达港,拜见此城的政务官庞胜。
庞胜给他们介绍天竺情况:“刚开始,咱们有些搞错了,这天竺不允许私人占有土地,所有土地都属于国王。地方贵族领主,也无权拥有土地,只是负责帮国王收取地租。哈哈,搞明白这一点,什么事情都好办得很。”
“分地?”张尧问道。
庞胜说道:“赐地与卖地!追随者赐予土地,地方贵族售予土地。这样不仅赚到大笔银子,还得到地方贵族的拥护。天竺本土的小贵族,是从咱们棉会手里买到的土地,咱们棉会若是被赶跑了,他们手里的土地就不受认可。现在,地方贵族都是咱们的人,恨不得国王永远当傀儡。”
张尧难以置信:“这天竺,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土地竟然全都归国王所有。”
事实确实如此,北边的莫卧儿王朝也是如此。
入乡随俗嘛,巴布尔攻入印度的第一时间,就继承了印度的优良传统,宣布所有土地都归国王所有。不管是随他征战的军事贵族,还是印度本地的传统贵族,都只负责帮国王向农民收租。
贵族所谓拥有的土地,是国王颁发的收租地盘,而且还不能自由买卖。
原则上,国王可以剥夺,但贵族肯定不愿意交出来。
张尧六人在城里住了半月,发现没啥稀奇的。港口城市多为商贾和工匠,除了异族人特别多,跟杭州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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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于是前往内陆,来到一个棉会商人的农庄,占地足足十八万亩的农庄!
顿时大开眼界。
一个普通商贾而已,竟然蓄养私兵数百人,而且全部装备滑膛枪。
这里负责耕种的农民,多为低种姓和贱户,汉人主要负责监工,并传授本地农民更先进的耕种技术。
一级压一级,贱民毫无反抗力,因此得过且过,每天出工不出力。
而本来勤劳的汉民,到了天竺也变得懒惰,普通监工都把自己当成地主老爷。
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,庄园主想死的心都有,试过无数激励方法都无用。
张尧找到庄园主,毛遂自荐做大管家,承诺把整个庄园打理妥帖,要求是允许他们兄弟六人在此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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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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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室之中,方灵犀正在面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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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商徐治推门而入,盘腿坐下:“我听说,你已三日不进饮食?”
方灵犀没有回头,依旧对着墙壁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义兄,我错了。”
“何错之有?”徐治问道。
方灵犀道:“大明并非战国,不该行墨家之事。且我行得不彻底,不纯粹,相距墨家远矣。”
徐治不解:“杭州百姓,皆赞汝等行侠仗义,为何你还这样反思己过?”
方灵犀道:“其一,行义半途而废。那知县该杀,但杀人者当付有司审判,此全义之举也。但我怕损了兄弟性命,让他们杀人之后潜逃。此非义士,而是侠士。”
徐治问道:“侠士有什么不好的?”
方灵犀说:“便是其二。我没料到,他们杀人潜逃之后,官府竟无力抓捕,甚至都没法指认定罪。义兄,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?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徐治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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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灵犀摇头:“此例一开,今后必有兄弟,遇事便暴起杀人。就算我能压住,我死以后呢?我是肯定压不住的,因为派内兄弟越来越多,难免出现几个暴虐之徒。甚至,我怕济世派今后化身豪侠,结伙行那不仁不义之事!”
豪侠,不是什么好词汇,特指那些“劫富济贫”的不法之徒。
徐治安慰道:“不至于此。”
方灵犀叹息道:“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,便是济世派不受控制的征兆。”
徐治说道:“我听消息,那人不是济世派所杀啊。”
方灵犀苦笑:“那是一个叫李七的混混所杀,他想杀了指认者,作投名状拜入济世派。”
徐治说道:“如此,便与济世派无关。”
方灵犀慨叹:“有无干系都无所谓了,官民都觉得是济世派所为。而何况,派内诸多兄弟,竟然赞同此举,希望我能接纳那个混混李七。”
徐治问道:“你绝食面壁三日,想明白了吗?”
方灵犀说道:“想明白了。济世之人,当为义士,不做侠士。今后有贪官污吏,事到临头还是要杀,但杀人者必须到官府自首。下一次杀人,我亲自动手,以作诸兄弟表率。”
徐治无语,觉得这位义弟已经魔怔了。
……
济世派六壮士,搭乘前往印度的商船,他们打算半路在广州下船,暂时隐匿身份来躲避风头。
登船第二天,就有个印度人来船舱拜访。
“勇敢的壮士,我叫拉哈尔·辛格,”印度人说道,“我是一位来自天竺的锡克教徒,在船上听闻你们的故事,因此特来慕名拜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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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奇怪道:“锡克教是什么教?天竺不是信奉佛教吗?”
拉哈尔·辛格摇头:“天竺已经没人信奉佛教了,现在都信仰绿教和印度教。我们的上师,不忍绿教徒和印度教徒血腥杀戮,因此创立了锡克教。锡克是门徒的意思,我们都是上师的门徒。”
郑光祖大为惊讶:“真是稀奇,天竺不信佛教,居然信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。那唐三藏在天竺怎么取得真经?”
“佛教和印度教,都诞生于婆罗门教。如今,佛教在天竺近乎绝迹……”拉哈尔·辛格只能更加详细的,解释印度次大陆之状况。
为了逃脱种姓束缚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,纷纷跑去改信绿教。
渐渐的,发展成为具有印度特色的绿教,即绿教信徒也开始划分种姓。
在双方互相排斥杀戮的环境下,锡克教诞生了,创始人是一位刹帝利出身的粮仓管理员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勇士们,锡克教的教义,与济世派的教义非常相似。”
张尧没好气道:“济世派不是宗教,没有什么教义。”
拉哈尔·辛格仿佛没听到,继续自说自话:“我们锡克教认为,宇宙只有一位至高神,无形无性。祂可以是婆罗门教的‘梵’,也可以是印度教的‘梵天’,还可以是绿教的‘安拉’,或者称他为‘真理’、‘创造者’。就如同,你们济世派的‘天道’。”
六壮士反正无聊得很,由着这个印度人鬼扯。
拉哈尔·辛格又说:“我们锡克教的现世领袖,叫做‘上师’,就像你们济世派的‘大宗师’。”
“我们主张人人平等,你们主张兼爱。”
“我们反对祭祀,反对崇拜偶像,主张简化礼仪、生活朴素,你们也不祭祀神灵、不崇拜偶像,奉行节用朴素。”
“我们反对托钵行乞,要有自己的工作,你们也有自己的工作。”
“我们主张朋友互相帮助,你们也主张兄弟互助。”
“我们主张尊重知识,你们也主张天志。”
“我们有钢箍、短裤和匕首,你们有棉衣、麻衣和长剑。”
“我们主张公平正义、扶弱济贫、信仰自由,你们主张匡扶天下、扶危济困、不干涉宗教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
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,六人面面相觑,发现济世派和锡克教还真的很类似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创立只有十一年时间,上师让我们在各处传教。如今,维贾亚纳加尔国,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西天阿难功德国,是天竺地域最大的国度,已经被中国人实际统治。在中国人的统治下,那里的宗教特别混乱,锡克教的传教速度也非常缓慢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张尧问道。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锡克教与济世派,完全可以合教。你们保留你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保留我们的主要教义,我们彼此求同存异。我们依旧叫做锡克教,你们依旧叫做济世派,但我们两家亲如兄弟,共同领导天竺百姓放弃杀戮、追求平等、传播知识、创造财富。”
张奋再次强调:“济世派不是教派!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可以是教派。你们可以去西天阿难功德国,利用中国人的身份传教,顺便帮助锡克教在那里传教。当然,你们不必立即答应,可以先去天竺,跟我们的上师交流一番再决定。”
这印度人说完便走了。
六壮士围坐在船舱里,自己开会讨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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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问:“你们怎么看?”
林志鹏说:“你是剑首,你来决定。”
张尧说道:“离开杭州那天,我就不是剑首了。”
张奋道:“那就再选一次,我选张三哥做剑首。”
“我也选张三哥。”其余四人纷纷说道。
张尧苦笑:“我便做了剑首,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。”
郑光祖道:“那就去天竺看看,跟那什么上师聊聊,谈不拢再去广州便是。”
“对,去天竺看看。哈哈,我还是第一次出海呢,要走就走得远一些。”陈骁大笑。
六人一番讨论,决定先去天竺,拜会锡克教的创教祖师那纳克。
史称,六圣西行。

优美都市言情小說 夢迴大明春-609【縣衙殺人,府衙留頭】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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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县城。
知县带着衙役,小心翼翼等待出发,望向那一百物理门徒时,眼神中颇多敬畏之色。
张璁却一脸担忧:“王相之学,竟与墨家合流。道思(王慎中),你不该把这些人带来,清田再困难也不需他们插手。”
王慎中的性格非常较真,当面反驳道:“其一,这些济世派,只是物理学派的一个支流,全国也就几百人而已,怎能说物理学派与墨家合流?其二,孟子曾言:‘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’连亚圣都对墨家推崇备至,我等又何必敌视轻贱?”
张璁辩驳道:“孟子也说墨家‘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’。”
王慎中笑问:“阁下可曾读过《墨子》?”
张璁摇头:“并未读过。”
王慎中说道:“《墨子·兼爱篇》有言:‘当察乱何自起,起不相爱。臣子之不孝君父,所谓乱也。子自爱不爱父,故亏父而自利。’由此可得,墨家也爱君爱父,并未无君无父,孟子只为反对墨家而反对矣。《墨子·兼爱篇》又言:‘兼即仁矣,义矣。’由此可知,兼爱就是仁义,墨家也讲仁义!”
张璁虽然通晓五经,但还真没研究过《墨子》。他对此颇为惊讶,但还是摇头:“侠以武犯禁,此辈必生乱!”
张璁的担忧并非多余,物理门济世派已经开始生乱了。
……
杭州工商学校。
咧咧寒风当中,三百多济世派弟子,盘腿坐于学校后山的竹林中。
“御史缄默,三司庇护,告状已然无门,必须赴京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。”说话之人叫于信,秀才功名,于谦的族裔。
浙江这边科举竞争激烈,于信苦读多年难以中举,干脆加入了物理门济世派,专门帮助穷苦百姓打官司。
方灵犀摇头道:“普天之下,贪官污吏何其多也。事事都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,大宗师忙得过来吗?事事都请大宗师做主,要我辈济世派弟子有何用?”
一个叫张尧的门徒拔剑出鞘:“便宰了那狗官,敲山震虎!”
“宰了狗官!”众人大呼。
方灵犀紧握双拳,克制自己的情绪道:“以暴制暴,终非良策。但忍无可忍,又何须再忍?狗官必须杀,须得留退路,动手的兄弟可逃往广州。”
张尧提剑道:“我来动手!”
方灵犀说道:“一人不够稳妥。”
又有个叫杨禄的弟子站起来:“我与张兄一道。”
方灵犀说道:“有六人最好,抽签决定。家中独子者,家有七旬以上老父母者,家有七岁以下儿女者,此三类不宜出手杀人。且退。”
此言一出,立即有百余人离开。
方灵犀清点剩余人数,命人写字条抽签。他第一个抽签,摸到空白纸条,没中。
很快抽出结果,中签六人分别叫做: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。
方灵犀起身对六人说:“你们商议如何动手,其余弟兄跟我离开,任何人不得在此逗留!”
清场的原因有两个:不让其他人卷进凶杀案,免受牵连;不让其他人知道细节计划,防泄消息。
数日之后,萧山县城。
六个身穿棉衣,腰悬长剑的壮士,一言不发列队进城。
守城士卒看到他们的打扮,二话不说直接放行,而且态度无比恭敬。沿途百姓见了,也纷纷让道避开,有人甚至跪地叩拜。
八省大旱之时,萧山县令响应号召,招募灾民以工代赈,负土围湘湖造出圩田无数。当时不仅灾民参与,许多未受灾的百姓,都热情踊跃的跑来圩田,只因知县承诺分出一部分给百姓。
当时的知县迅速升迁调任,继任知县名叫萧谦,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头子。
萧谦绝口不提分田与民之事,还坐视前任知县已分的圩田,被当地士绅豪强使用诡计夺走。
什么诡计?
强行摊派徭役给分田之民,逼迫他们贱卖圩田。甚至公然挪动界石,明目张胆强占民田,争田之时还打死了人。
杭州的物理门济世派,刚开始想走司法途径。
一边上报杭州知府和浙江三司,一边上报巡按御史,同时派出状师找萧山县令打官司。
但地方士绅豪强的势力太大,杭州知府根本不敢管。浙江三司勒令杭州知府调查,杭州知府派出个判官查案,最后还是敷衍了事。
顷刻间,六壮士已经来到萧山县衙外。
“来者止步!”衙役慌忙阻拦。
“锵锵锵锵锵锵!”
回答衙役的,是六声铿锵脆响。
六壮士毫无阻拦的闯入县衙,甚至在穿过仪门时,还有个衙役低声报信:“萧知县在内宅。”
六壮士立即加快脚步,提剑过了二堂、三堂,长驱直入杀进县衙内宅。
在二堂、三堂办公的执事差役,见状居然不敢动弹,等六壮士过去之后,他们才吓得慌忙逃离县衙。
内宅门口,师爷惊恐交加,下意识呵斥:“好大狗……”胆字未出,剑光已至,吓得师爷连忙改口,“好汉饶命!”
一剑扎心,一剑刺喉,师爷倒毙。
一人弯腰割下其头颅,提着首级继续前行。
“杀人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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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宅里的丫鬟仆役,惊叫着胡乱奔逃。
知县萧谦正在房中烤着炭炉,还有个丫鬟帮他捶腿。听到外面的喊叫声,他下意识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从家里带来的老奴,慌忙跑进来:“老爷快走,外面有歹人行凶!”
“胡说八道,这里是县衙,哪来的歹人敢在县衙闹事!”萧谦起身出门张望。
六壮士已经分头行动,三人一组寻找知县,其中三人正好跟萧谦撞个正着。
见到自己师爷的头颅,萧谦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灌铅难以行动,他哆嗦道:“好……好汉饶命,我给你们每人百两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三把剑同时扎来。
六个壮士,两颗人头,迅速离开县衙。
走在大街上,人人侧目,却无一人敢拦。甚至还有百姓喝彩:“杀得好,早该杀了这鸟官!”
六壮士来到江边,却不顺江前往码头逃命,而是渡江来到杭州府城。
张尧提着人头大呼:“勿闭城门,此乃萧山知县首级!”
守城士卒竟然真的不关城门,纷纷闹肚子跑去上厕所,任凭六壮士提着知县脑袋进去。
六壮士经过仁和县衙,并未驻足,继续前行。
仁和县衙的衙役,见此情形,视若无睹。甚至认出其中一个壮士,正是本县郑仵作的长子。
他们来到杭州府衙之外,把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上,又用毛笔蘸血在旁写字:“萧山知县头颅在此,还望府尊好自为之!”
隔壁两三条街,便是浙江布政司、按察司和都指挥司衙门所在,他们竟敢在三司眼皮子底下,用知县的头颅来威胁知府好生查案!
留字完毕,六壮士终于向东前往码头。
沿途围观者无数,无不敬畏有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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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壮汉本来正在跟朋友喝酒,听闻义举,竟扔下朋友奔出酒楼,来到大街上跪拜高呼:“好汉哥哥,我李七也要入伙!”
六壮士无言,不慌不忙出城,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,来到杭州码头登船南下。
杭州知府吓得瑟瑟发抖,慌忙派人去萧山查案。便是将士绅豪强全部得罪,他都得把案子给查清楚,否则下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他。
浙江三司官员则勃然大怒,这些歹人太猖狂了!
浙江按察使亲自出面,调遣差役追查凶手。结果愣是查不出来,直至三天之后,才有人指认凶手是哪家子弟。
当夜,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!
差役们对按察使说,肯定是指认错了,请按察使老爷不要听信谣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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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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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妄称儒家圣地,尼山书院和洙泗书院,从元代一直延续至今,再加上生员名额很足,按理应该进士辈出才对。
可是,终明一朝,曲阜总共只有十六个进士。
从大明开国,到王渊秉政,曲阜仅有七个进士,其中魏家就占三个。更有趣的是,魏氏主宗已经举家搬去济南,不愿留在曲阜跟孔门挨在一起。
剩下的四个进士当中,孟家又占了两个。一个官至布政使,一个官至南京尚书,都死去不到十年时间,孟氏也算曲阜望族。
如此地方望族,偏偏孟家势力,居然无法扩张到村外。
没办法,孟家距离鲁王府只有十多里,距离衍圣公府只有二十里。周边的良田,早被鲁王和孔家占得差不多,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被堵里头了。
曲阜,胡家庄。
已故南京刑部尚书孟凤的墓前,松柏郁郁葱葱。
其子孟芳结庐守丧,已经足足五年,如今干脆把妻儿接来,就住在父亲的坟墓附近。他在墓前讲学授课,族内子弟纷纷跟从,族人不断朝这边搬迁。历史上,数十年后,这里居然形成孟家林村,把原有的胡家庄村给吞并了。
“兄长,官府派人清田来了!”族弟孟兰奔来相告。
“让他们清田便是。”孟芳微微一笑,继续给族内子弟讲课。
孟兰幸灾乐祸道:“戚通判威风得很,身边跟着一百壮士,皆棉衣长剑,正在与胡家对峙。”
胡家,是胡家庄第一大族,世代依附于鲁王,属于地方豪强势力。
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,别说影响力不能出村,便是在村内都被胡家给压制。
孟芳奇怪道:“棉衣长剑的壮士?”
孟兰说道:“也不知是何来历,反正那一百壮士,皆着朴素棉衣,个个腰间挂着长剑。他们纪律严明,沉默寡言,若是临阵杀敌,恐怕都能以一当十。”
孟芳起身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孟氏子弟们也不读书了,纷纷放下书本,跟着孟芳一起过去。
只见村口处,胡家的家族武装,正在跟戚贤带来的人对峙。双方似乎谈判破裂,已成剑拔弩张之势,随时可能爆发血腥厮杀。
为啥一个村中豪强,敢聚众阻挠官府?
因为破罐子破摔!
鲁王在运河私设钞关,当然不可能直接派王府侍卫,那就需要地方豪强提供武力。就算朝廷调查,鲁王也能推逃罪责,把黑锅甩给那些豪强就行。
胡家不但出人帮鲁王看守钞关,还在兖州府城有产业,甚至暗中为鲁王搜罗美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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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王案发,已进入三法司复审环节,胡家有十多个族人被下狱审问。说实话,胡家已经离举族流放不远了,现在又被戚贤带人清田,干脆聚集人手胡闹一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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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锵!”
戚贤拔剑出鞘,高呼道:“诸君,随我灭此暴力抗法之辈!”
一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拔出长剑。
而戚贤带来的数十衙役,明显有些出工不出力。让衙役对付豪强,能跟着你出城就不错了,别指望他们能起到多大作用。
至于官兵,戚贤只是兖州府通判,没有权利调集官兵出面。
一百物理门徒,皆沉默不语,双手握着长剑,朝三百多豪强武装杀去。他们前进的时候,不疾不徐,不喜不怒,完全视敌人如无物。
这三百豪强武装,除了没有弓弩和盔甲,全都拿着刀剑等铁制武器,可不是济南那边的几千暴民能比。
一百物理门徒,一步一步接近,一步一步加速,从刚开的缓慢前进,渐渐变成大步冲锋。
三百豪强武装,明明人数占优,却下意识往后退,还没交战就已经胆怯欲逃。
“杀!”
齐声爆喝之下,一百物理门徒,冲进三倍于己的敌阵。
赶来看热闹的孟芳,以及身后的孟氏子弟,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。只接战的一瞬间,人数占优的胡家暴徒,就被冲散阵型胡乱逃窜。
一百物理门徒,轻伤都没出现,丝毫未损的逮着三百多人追杀。
追赶一阵,那些衙役帮着捆人,然后押回兖州府大牢听审。
一百物理门徒收剑回鞘,齐刷刷拿出弓尺和绳尺,就这样带人分组清田,似乎刚才啥事儿没发生。
孟芳好奇的跟过去,发现这些人小心翼翼,生怕踩坏了田亩庄稼。
戚贤走过来,对头戴方巾的孟芳说:“在下兖州通判戚贤,敢问朋友尊姓大名。”
孟芳拱手还礼:“曲阜孟芳,正德十七年举人。”
“原来是孟兄当面,”戚贤掏出五块银元,说道,“时日已晚,再过一个时辰就天黑了。能否劳烦准备一些饭食,再安排几间民房,银钱我们肯定照付。这些是定钱,多退少补。”
孟芳接过银钱说:“此事好办。”
戚贤说道:“饭食不需丰盛,饱腹即可;民房不需华丽,避风就行。”
孟芳立即让族人去安排,自己则留在村口,观察戚贤清田。只见从头到尾,那一百物理门徒都不废话,而且丝毫没有踩踏百姓庄稼。
天色渐黑,众人在村中聚集,围着篝火开始吃饭。
戚贤笑道:“诸君,一人只饮一碗酒御寒。莫喝太多,免得误了明日清田。”
“一碗足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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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兄勿须多言,我们省得。”
“今日杀贼痛快,我先干了!”
“有酒不可无诗,谁来吟唱助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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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
白天沉默寡言、勇猛杀贼的物理门徒,到了晚上突然活跃起来。甚至有人拔剑出鞘,一边喝酒助兴,一边弹剑高歌。
酒足饭饱,众人列队,井然有序的前往民房睡觉。人多有点挤,他们也不计较,好几个人躺一张床,从头到尾都不去骚扰百姓。
孟芳全程旁观,内心大为震撼。
这一百人,懂战阵,不畏死,知算学,晓诗赋,似侠士,严纪律。还能与民相善,能忍受粗食劣酒,能安卧陋室破屋!
回到家里,孟殊兴奋说道:“父亲,那些壮士有侠义之风,皆非寻常之辈也。孩儿打听过了,他们都是物理学派弟子,以匡扶天下、利济万民为己任。”
孟芳感慨:“这哪里是什么物理学派,分明就是墨家子!”
“墨家子?”孟殊没听明白。
孟芳说道:“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皆可使赴火蹈刃,死不还踵。今日那一百壮士,观其言行,察其气质,恐怕也都是死不旋踵之辈。”
孟殊拍手说:“大善,恨不能附其尾也!”
孟芳拍打儿子的肩膀:“好生读书,考科举为上。”
孟殊却问:“父亲,墨子之下,为何有诸多死不旋踵之辈?”
孟芳回答:“他们恪守墨家道义。”
在明代,知晓墨家理论的已经很少,许多士子甚至都不知道曾有墨家存在。
孟芳却是熟读典籍的,便给儿子讲述兼爱、非攻、节用、天志等墨家思想。他说:“这一百壮士,非攻我没看出来。兼爱、节用(节俭朴素)、天志(掌握自然知识)却明显得很,全是那墨家做派!”
孟殊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,越听越喜欢:“照父亲所言,墨家都是义士啊。”
“确为义士,”孟芳唏嘘道,“《吕氏春秋》所载,墨家巨子孟胜,为阳城君守城,裂玉为信。阳城君事败而逃,楚王要收回其封地。孟胜得不到另一半璜玉,难以完成诺言,于是自刎而死。其弟子殉死者一百八十三人。墨家子殉死,非殉师也,非殉城也,乃殉义也。”
“壮哉!”孟殊听得热血沸腾。
当晚,少年孟殊翻出祖父遗物,那是一把文士剑。
翌日清晨,他穿上棉衣,腰悬文士剑,早早来到戚贤屋外。在戚贤开门的瞬间,孟殊立即跪下:“曲阜孟殊,愿入墨家门墙!”
戚贤莞尔一笑:“我等是物理门人,不是墨家子弟。”
孟殊改口道:“曲阜孟殊,愿入物理门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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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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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衍圣公孔闻韶,品性中规中矩,不算大奸大恶,但也不是啥好货。
这人一辈子,只上疏过两次。
第一次上疏,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朝廷减免孔氏税粮,理由是孔氏子孙又多又穷养不起。
当时刘瑾借改革之名,派出太监全国清查田亩,却不对山东孔家动手,反而帮着孔家减免赋税,也不知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。
第二次上疏,同样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把衍圣公的祭祀大权一分为四。
这次上疏就很诡异了,衍圣公竟把自己的权利,分出四分之三给弟弟和族人。要么是孔闻韶想偷懒,要么是被弟弟们夺权,反正不管怎样刘瑾都批准了。
孔家的四大祭祀,第一祭孔子及弟子,第二祭祀尼山,第三祭祀洙泗,第四祭祀子思。
尼山,即孔子爹妈的野合之地。
洙泗,孔子的讲学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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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思,孔子之孙,相传为《论语》主编,《中庸》的作者。
此时此刻,领到圣旨,孔家人都傻了。
衍圣公孔闻韶连声抱怨道:“我说什么?我说什么?王相不能得罪!你们倒好,为了一点银子,帮着德王隐匿土地,现在孔家被盯上了吧?”
孔闻礼说:“兄长,王二既要改革,当然要清查天下田亩,我们孔家怎么可能避得开?”
“胡说八道,”孔闻韶生气道,“西涯先生是我岳父,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。我孙女是陛下的表亲,王相又是陛下的生父……”
“兄长慎言!”
众人赶紧打断,一个个吓得额头冒汗。
孔闻礼环视屋内,厉声呵斥道:“今日之言,只许入耳,不得出口,谁也别出去乱说!”
孔闻韶还在逼叨叨:“我跟王相关系匪浅,若不是你们阻挠他清查藩王田亩,如今恐怕已经结为亲家了。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让儿子尚公主,自然是贪图权势之辈。贪权者哪能不图名?只要跟俺们孔家结亲,他立即就能成为士林首领。就说我岳父吧,当年也是首辅,把女儿嫁给我以后,岳父他老人家,一年写了好几首诗炫耀此事……”
孔闻礼无语道:“兄长,王二真的贪权图名,就不会让儿子尚公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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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管,”孔闻韶直接撂挑子,“祸是你们闯下的,你们自己去解决,我回去筹备明年的春季大祭。”
孔闻礼和庶出弟弟们面面相觑,都对这位大哥感到无语,一天到晚只知道宴饮耍乐,关键时刻总是当缩头乌龟。甚至还嫌祭祀太麻烦,孔家四大祭祀活动,直接分出三个扔给弟弟负责。
孔闻礼说:“不如送贞干去京城,让贞干去求求王二。”
孔贞干,孔闻韶的嫡长子,李东阳的外孙。他跟朱厚照的舅舅之女定了娃娃亲,如今还没有完婚。历史上,张延龄被嘉靖逮捕下狱,孔贞干依旧遵守婚约,迎娶张延龄的女儿,从道德上还真的无法指摘。
至于孔闻韶想许配给王渊的孙女,根本不可能是嫡长子孔贞干之女,毕竟孔贞干也才十一岁。那是个年仅五岁的庶出孙女,硬要说年近及笄,想嫁给王渊的庶子攀亲戚,还硬扯是小皇帝的表妹。
衍圣公本人,也不过才四十岁。
孔闻韶虽然不想管糟烂事,但也没有拒绝弟弟的提议:“那便以拜见未来岳父为名,让干儿去京城走一趟。”
张延龄虽然被杨廷和论罪,查抄了不少产业,但毕竟太皇太后还活着,不能做得太过分。因此,张延龄过得还算滋润,至少不愁吃穿,不像历史上被嘉靖关押十三年再杀掉。
年仅十一岁的孔贞干,就这样被送去京城,拜见准岳父张延龄。其实是以李东阳外孙的身份,跑去王渊那里求情,毕竟王渊也算李东阳的门生。
也不用准备什么,孔氏族人收拾行囊,立即护送孔贞干北上。
这小子刚刚出县城,张璁已经带着手下前往孔庙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有人要拆老祖宗塑像!”
孔家兄弟吓得连忙出动,就连不喜欢理事的孔闻韶,都慌慌张张带人往孔庙而去。
“快点,快点!”孔氏兄弟一路催促。
轿夫们只能咬牙加速,抬着孔氏兄弟加速飞奔,把这哥儿几个抖得七荤八素。
跑了好一阵,轿夫气喘吁吁说:“二爷,快到了。”
孔闻礼掀开轿帘,果然看到有人挤在孔庙门前,他立即大喊:“落轿,落轿!”
不待轿子停稳,孔闻礼就跳下去,一路狂奔呼喊:“张按台,手下留情!”
张璁只带了几个按察司官吏,又去兖州府借来十多个衙役,此刻被孔家人持械堵在孔庙之外,旁边还有上千百姓闻讯而来看热闹。
张璁冷笑:“尔等竟敢抗旨不遵,难道想谋反吗?”
就如宗室那般,孔氏子孙也越来越多,统称为“圣裔”。
最底层的孔子圣裔,与普通百姓无二,都属于被孔家盘剥的对象。毕竟许多子孙,是从唐宋就传下来的,就算族谱保存完好,但几百年了谁跟谁认亲戚啊?
这些看热闹的千余百姓,至少十分之一姓孔。见张璁要拆他们老祖宗的塑像,这些孔姓小民非但不着急,反而乐呵呵等着主宗吃瘪。
当然,也有一些混得比较好的孔姓,自发加入保护孔庙的队伍,手里拿着各种玩意儿跟张璁对峙。
孔闻礼喘着气奔至,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:“张……张按台,呼呼,何……呼……何必如此!”
张璁问道:“圣旨孔家没接吗?”
孔闻礼说:“接……接了。”
张璁质问:“孔家胆敢抗旨?”
孔闻礼道:“自是……呼呼……不敢,但……呼……我先喘会儿,跑……跑太急。”
喘了好半天,孔闻韶终于坐轿子来了。
张璁阴阳怪气道:“衍圣公大驾,今日终于有幸相见,公爷比陛下都难见得啊。”
“哪里,哪里,久病卧床,不便见客。”孔闻韶连忙解释。
孔闻礼说:“张按台,拆毁孔圣塑像,此必为奸臣进献谗言所致。请暂时不要拆,孔家自会上疏辩驳,请求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张璁冷笑:“其一,君无戏言,圣旨都下了,如何收回成命?其二,我就是那个进献谗言的奸臣!”
孔家兄弟集体一愣。
随即,孔闻礼大怒:“张秉用,我孔家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这般千方百计陷害!”
张璁面色平静道:“敢问,孔圣塑像,是照着何人模样所造?”
孔闻韶说:“按孔圣画像所造。”
张璁又问:“敢问,孔圣画像又是何人所画?”
孔闻韶说:“出于画圣吴道子之手。”
张璁再问:“敢问,吴道子可是受孔圣所雇,当面照着圣人相貌所画?”
孔闻礼生气道:“孔圣为先秦之人,吴道子是唐代画圣,尔安敢如此编排孔圣!”
张璁也面色愠怒:“泥胎木像,佛家之俗,胡人之风,未尝见于古之典籍。你等枉为圣人之后,竟弃礼法而沾胡习,便是孔圣复生,也要棒喝你等不肖子孙!且那塑像,源于吴道子凭空想象,你们竟把凭空想象的东西,当成圣人祖宗祭拜上百年。真乃数典忘祖之辈也!衍圣公,你敢不敢说,自己的老祖宗孔圣,就长那塑像的模样?”
“我……”孔闻韶有口难言,急得想要抓耳挠腮。
张璁不再理孔氏兄弟,转身喊道:“给我拆,胆敢阻拦者,是为抗旨大不敬,可当场格杀。若孔家敢杀戮官差,是为忤逆谋反之罪!还有尔等孔氏子孙,拜一个凭空捏造的塑像,你们就不怕拜错了祖宗吗?”
孔氏子孙面面相觑,阻拦也不是,放行也不是。
张璁亲自带队向前,孔氏子孙纷纷让开,转眼就带人进了孔庙。
“拆!”
一群衙役将孔子塑像推倒,乱斧劈裂,拿回去当柴禾烧。
张璁环视孔氏众人:“我辈之人,炎黄子孙,儒学正宗。不拜偶像,只尊神主,只论本心。偶像者,胡人之陋俗,释家之劣物。岂能弃儒学正道,染那胡人的腥膻味。尔等圣裔,好自为之!”
孔闻韶、孔闻礼兄弟,望着那堆被劈碎的木块,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不发一言。
偶像,就是人偶、雕像的意思,最开始只有坟里坟外才有。坟里的是陪葬品,坟外的是守墓怪兽或将军,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秦始皇那些大型手办。
传统儒家要这玩意儿来干啥?
儒家,只尊孔子神位。
儒教,才尊孔子塑像。
只要儒家,不要儒教!

都市言情 《夢迴大明春》-603【張璁發威】推薦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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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孔家。
聂豹在候客厅枯坐半日,茶水凉了换热的,足足更换六壶,还是没能见到衍圣公,甚至连孔府的管家都没见着。
眼见天色将黑,负责迎客的管事,才一脸微笑道:“聂太守,实在是怠慢了,衍圣公忙着筹备春祭,府上各管事也要筹备祭祀,实在没有时间接待贵客。要不,聂太守春祭之后再来?”
“好,我春祭之后再来。”聂豹被晾了半天,并未有丝毫怒火,反而满脸笑容辞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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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是济南知府,跑去曲阜索要税票?
抱歉,你越界了!
好比A市的市长,到B市下辖的C县办公,人家完全可以不配合工作。
聂豹离开衍圣公府,目视那巍峨的高墙,又回身眺望恢弘孔庙,再看看蜷缩在街角的乞丐,冷笑道:“回济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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弟子陈昌积问道:“先生,真要等到春祭之后?”
聂豹说道:“为官做事,不可拖延。此时离春祭还有两月,等那么久再来查验税票,恐怕历城县衙都被烧好几回了,孔家也把做旧的假票给弄好了。到时候,咱们也不用再当官,一起回老家种红薯更省事。”
陈昌积不再说话,知道老师已有万全打算。
历史上的聂豹,属于开宗立派的心学大佬,到晚年时,亲传弟子就超过一千人。如今他也在收徒,但只收了十多个,徐阶也算他半个学生,是聂豹在当知县时收下的。
返回济南,聂豹直奔按察司府邸,找到按察使张璁:“张按台,在下刚从曲阜回来。”
“衍圣公府如何?”张璁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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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回答:“气势恢宏,不输王府。”
张璁阴阳怪气说:“兖州百姓何其幸也,一府之地,既有鲁王,又有孔门,既沐王化,又浴圣教。如此恩荣加身,便是衣不蔽体,想必也不惧冬日严寒。”
聂豹说道:“在下身为济南知府,无权于曲阜查案,还请按察司派人前往。”
“我亲自过去!”张璁说道。
孔家之人洪福齐天,居然遇到张璁担任山东按察使。
历史上的张璁,就曾上疏嘉靖削弱孔家,提出一整套改革方案。即:孔子不再称王,改为至圣先师;祭祀孔子的场所,不再称殿,改为称庙;祭祀孔子塑像,改为祭祀孔子牌位;简化祭祀礼仪,祭品和礼乐全部降级;孔子的从祀弟子,废除公侯伯封号,改称先贤先儒。
也正是因为张璁的改革,孔王变成孔圣,孔殿变成孔庙!
此举,大大削弱孔家的世俗权力,但更深层次的目标,是改革全国儒学机构。
只因历朝历代,孔子祭祀规模不断扩大,最盛时一年能祭祀五十多次。祭祀不但浪费财物,还存在严重扰民现象,需要征召大量役户,有喇叭户、点炮户、屠宰户、烧水户、运盐户、牛户、猪户、羊户、青菜户、豆芽户……等等。
到了明代,朝廷规定的孔子祭祀,只有春秋两祭而已。但是地方官员,特别是油水稀缺的教职官,经常巧立名目祭祀孔子,水旱蝗灾都可以找孔圣人保佑。无非是通过祭祀,贪污盘剥百姓,许多应役百姓被搞得家破人亡。
张璁是从全国大局着眼,才改革孔子祭祀内容,遏制各地官员打着孔子旗号乱搞的歪风邪气!
在动身前往曲阜之前,张璁连夜写了一封奏疏。
……
文渊阁。
冬至之前,王渊读到这封奏疏。
“臣窃惟先师孔子有功德于天下万世,天下祀之,万世祀之,其祀典尚有未安者,不可不正。”
开篇就把孔子高高捧起,天下万世都必须予以祭祀。如此神圣的祭祀活动,必须更正欠妥之处,否则就是对孔子的侮辱。这就给奏疏定下基调,谁都不能直接反对,若不经讨论而反对,必是心怀叵测、妄图抹黑孔子之辈!
“臣谨采今昔儒臣之议,上请圣明垂览,仍行礼部通行集议,一洗前代相习之陋,永为百世可遵之典……”
接着又说,改革孔子祭祀,并非我张璁胡乱提起,我张璁也没那么大本事。我只是列举古今大儒的意见,请陛下阅览,请礼部拿去讨论,希望能洗去孔子祭祀陋习,定下百世可遵守的祭祀制度。潜台词是,你们也不用驳倒我,把古今大儒的言论驳倒再说。咱不是胡乱改革,而是要定百世法,反对者们自己掂量一下。
张璁首先引用朱熹之言,说孔子不应该祭祀塑像,也不应该频繁祭祀,只需春秋两季祭祀牌位便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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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说朱元璋那会儿,初创南京太学,也只祭孔子牌位,不立孔子塑像。
如今国子监给孔子立塑像,是在违背太祖朱元璋的意愿,沿袭蒙元时期的旧制陋俗。
又引用程颐的言论,说给人家祖宗画像,有一根头发不像,都不是祖宗本人,更何况后世随意给孔子立的塑像。因此,祭祀孔子塑像,肯定是祭祀错误,百年来不知道在祭祀哪个鬼东西,必须更换成孔子牌位才行。
还说祭祀塑像,是受佛教外来文化影响,咱们儒家为何要学这种玩意儿?还把大明开国以来,宋濂、丘浚等名臣列出,说这些人都主张祭祀孔子牌位。
王渊把奏疏递给次辅毛纪,问道:“毛阁老如何看?”
毛纪把这篇奏疏看完,只觉论调高屋建瓴,论述丝丝入扣,根本就没法反驳。若是出言反对,便是反对朱熹,反对程颐,反对朱元璋,反对宋濂、丘浚等名臣。
“张秉用,真儒士也!”毛纪一声叹息。
奏疏传到廖纪手里,廖纪捋胡子赞叹:“秉用大才,礼学一道,吾不如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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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话,张璁写的文章,历史上可是嘉靖大礼议的定音锤。
当时,大礼议本是杨廷和占上风,张璁一封奏疏递上去,竟让杨党众人找不到漏洞来辩驳。而帝党之人,也拿着张璁的奏疏当武器,发起一轮又一轮政治攻势。
翌日,朝会。
在朱载堻的允许之下,由礼部发起廷议,命令文武百官讨论孔子祭祀问题。
奏疏一念,没法讨论,难以反驳。
就算有不懂事的顽固派,反对孔子祭祀改革,支持者也只需回怼一句:“朱子说的话有错吗?程子说的话有错吗?太祖他老人家也错了吗?难道,你比朱子、程子、太祖还牛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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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皇帝随即颁布政令:“立即拆除全国孔子塑像,从今往后,供奉、祭祀孔子只留牌位,违令者即不遵程朱之言、忤逆太祖之行。”
北京国子监,首先拆除孔子塑像。
刚刚拆完第二天,朝廷政令还未出京畿,张璁的第二封奏疏又来了,这次是讨论削去孔子王爵,改称孔子为至圣先师。
孔子,不该当王爷,他应该当老师才对!